雪落化龙山

信息来源:安康日报 作者:陈少阳 发布时间:2026-02-06 09:13 【 字体:
车驶离平利县城时,天是青灰的,沉静得像个刚醒来的梦。山路一层层叠进山里去,像谁不慌不忙地整理着大山的衣褶。越走,景致越“旧”了。人家渐渐稀落,偶有炊烟,也是淡淡的、静悄悄的,生怕扰了这山里的清静。直到朋友指着前面密集的黛色屋顶说:“八仙镇到了。”我竟恍惚起来,不像赶了100多公里路,倒像沿着一条时间的细缝,轻轻滑进了一幅古旧的水墨画中。
镇上的朋友已等在屋里。暖意扑面而来,伴随着柴火燃烧时的噼啪声。最勾人的,是灶上那锅炖了四个钟头的萝卜排骨汤的香气,香味弥漫在空气里,不声不响,却预告着一顿佳肴。
那顿饭的滋味,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十分清晰。汤是主角,盛在白瓷碗里,清透的微白。排骨酥得快脱了骨,萝卜吸饱了汤汁,温润得像半透明的玉,入口就化开,一股暖流从容地淌进身子,把一路上沾的寒气都赶跑了。主人热情地布菜,一大盘芹菜炒腊肉油亮亮地端上来。腊肉是自家熏的,肥处透亮,瘦处深红,嚼起来咸香里透一丝果木的微辛;配上碧绿脆生的本地芹菜,一浓一淡,一陈一鲜,是山乡最朴素的滋味。桌上还有土鸡、时蔬、豆腐,满满当当,每一样都带着土地和灶火质朴的诚意。
我们围坐在一起,话不多。耳边是汤匙碰碗的轻响,竹筷夹菜的窣窣声,腊肉在齿间咀嚼的脆声。偶尔一阵笑谈,和窗外偶然传来的一两声狗吠,交织着屋里安稳的暖香,这是最踏实的人间烟火了,是旅人在苍茫山野里寻到的一处笃定的归宿。
饭后,我们沿着公路往化龙山的深处挺进,窗外的世界渐渐只剩下两种颜色:无边的白,和孤绝的墨绿。
白是主宰。远山上的雪厚厚的,一层叠一层,被午后太阳一照,泛出一片朦胧的、金粉似的莹光。近处的雪则蓬松些,温柔地盖住所有的棱角,将大地轮廓勾勒得圆润。
就在这统一、庄严的白里,我们忽然遇见了一片冷杉林。它们从背阴的山坡森然挺出来,绿得固执,不是春天的鲜碧,是经了风霜淬炼后的苍绿。冷杉树的针叶上积着雪,枝干依旧倔强地向上虬曲。在这灰白的巨幅画卷上,它们是唯一的色彩,像天地间一首首凝练到极致的诗篇。看着它们,我的心头无端一凛,先前那暖饱带来的慵懒感霎时褪去,换作一种清醒的肃然。在这静谧神秘的化龙山里,它们才是主人,沉默地丈量着季节,守护着四季流转的秩序。
可这肃穆没持续太久。到了景区的一片开阔缓坡,不知谁先看见了那些闲置的彩色雪地轮胎,热闹的欢呼声瞬时响起。我们这群平时端庄持重的人,仿佛瞬间解开了封印。你推我一把,我拉你一下,笑声惊飞了松枝上的积雪,簌簌落进衣领,激起更响亮的惊叫与笑闹。
坐到圆滚滚的轮胎里,被人从背后一推,整个人便失了凭依,不是滑下,而是被这白茫茫的雪坡弹射出去。风锐利地擦过耳朵,眼前的雪坡、树木、蓝天与大地旋转起来,融成一片流动的光影。心里有点怕,但那怕里掺着鲜活的、孩子般的狂喜。尖叫着冲到底,人仰马翻跌进厚雪里,什么风度也顾不上了,只觉得肺里充满清冽到刺痛的气息。抬头看,朋友气喘吁吁从坡上追下来,脸也红着,眼睛发亮,顷刻间让我想起十几年前我们一起在结冰路面上打溜滑时的样子。
厚厚的雪盖得住山,盖得住路,却盖不住此刻从心底涌出的、毫无挂碍的欢腾。我们像回到了童年,在这冰天雪地里寻回了彼此最初的模样。
疯够了,闹乏了,找处避风的亭子坐下。阳光斜斜照过来,已没了正午的耀眼,却像温热的蜜把人周身裹住。它慷慨地驱散积郁的阴霾,也似乎消融了平日里那些琐碎的烦忧。有人从包里摸出小暖壶倒热茶,有人变戏法似的拿出点心。我们举着简陋的杯盏,以茶代酒,胡乱地碰着,说些漫无边际的话,关于眼前的山,关于儿时的冬天,关于生活里细小却值得感恩的片刻。话赶着话,笑叠着笑,我们就像一朵朵吸饱阳光的花儿,在这足以抵御寒意的能量中灿烂绽放。
回去的车里,大家有些静默。窗外的山沉入青灰暮色,白雪的色泽变得柔和,像梦寐的微光。朋友们倚着座椅,似睡非睡。
忽然想起唐诗“杳杳寒山道,落落冷涧滨”的孤清,千年之后读来,依然砭人肌骨。而我们今日所见的化龙山,同样有雪,有静,有冷杉的孤影,却因为人间的相聚、热腾腾的饭菜、毫无顾忌地嬉戏、杯盏间的温暖对视,而变得如此不同。
自然的浩渺与时光的幽深,足以让人心生敬畏;但恰恰是那一点烟火气、几声无忌的笑、几个并行的雪地身影,让我们这些偶然来到这里的过客,得以在亘古的静谧里,刻下一道属于自己的温暖印记。这印记很轻,但记忆的重量,却足以让往后许多个平凡的冬日,都透进一丝来自化龙山深处的、莹澈的光。
| 责任编辑:卢贤浩